馮君藍:華人攝影界最好的肖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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拍照對他而言,已不是在強調自己的藝術手法,而是為了替人人本具的靈性顯影。他以牧師的身分試圖從教友身上揭露圣經的啟示。而他也的確成功地傳達了信仰令人寧靜、充實,使人堅定、圓滿的神秘力量。這些肖像呈現了心靈提升的氣韻,悠悠地述說著卑微如塵土的人,也能由凡轉化為不凡。——阮義忠


2014年首屆上海藝術影像展(Photo Shanghai)開幕之際,首屆《周末畫報》攝影大獎的頒獎儀式以“攝影見證時代”為主題,將人文類專業獎頒給了馮君藍的這幅作品《預備著的童女》


阮義忠老師在臺灣教書二三十載,學生很多,但很少主動推介哪一位臺灣攝影師,馮君藍究竟是何許人也,究竟是怎么樣的作品,使得阮老師不吝溢美之詞,說他的這組肖像是“近年來我在華人攝影圈所見過最好的肖像攝影”?快拍快拍獨家采訪到了馮君藍本人,我們一起來看看~



娌娌:您怎么想到拍攝這組作品的?

馮:我最初從事美術設計工作,后來才念神學院,做專職的神職人員,每天的工作就是和教會的兄弟姐妹分享信仰,講解圣經。工作忙,很多原來的愛好,美術繪畫、旅行都沒時間,只能放棄了。相比較而言,攝影是比較快捷的媒介,所以我想到用影像傳遞信仰。我每天講授圣經,對里面的故事非常熟悉,而每天接觸的都是教會里的兄弟姐妹,他們是我最熟悉最愛的人。所以6年前我開始拍攝這個系列,我稱之為單幅戲劇圣經人物肖像的照片。開始拍得不多,有一回一個藝術家展覽開了天窗,我被邀去墊檔,就做了一次展覽。展覽有一些回響,得到大家鼓勵,于是就慢慢繼續拍,到現在成為了一個系列。我的大部分精力在神職工作上,所以一直認為自己是業余攝影師,對攝影一直在摸索。很多藝術家創作可能需要尋找靈感、設想題材做每個階段的作品。而對我而言,信仰是我為之生為之死的關懷。傳道人不是職業,是終身的志業。我拍的不是我設想的題材,是我的終極信念與關懷,因此大家覺得誠懇吧!



侍立主前 Standing before The Lord / 2011



亞當-自然的園丁 Adam-Natural's Caretaker / 2013


娌娌:在拍攝作品過程中遇到過什么問題,有哪些問題需反復斟酌?

馮:我最大的惶恐是我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斟酌。因為我大部分時間用于教會工作,拍攝時間比較少。通常是我約好了教友下個禮拜幾到我辦公室拍照片,而等他到來的時候,我幾乎忘了這件事。常常被拍的人說,牧師,我到了。啊?什么意思?你不是約好拍照嗎?哦,我才想起這件事。所以匆匆請他上來,翻箱倒柜找到合適的衣服,依靠自己的直覺式開始拍攝。所以其實我欠缺時間反復推敲斟酌,常常在倉皇的情況下拍攝。很多人覺得照片特別安靜,其實和我拍攝時的狀況相反。


但也許是這樣:雖然我很少時間經營,但我有一個信仰,這個作為精神底蘊的東西是非常確定的,是我每一天都在進行的。而且我拍攝的對象是熟悉的教友。因我個性害羞,不會拍陌生人。但是我的教友,我深愛的兄弟姐妹,都是我非常熟悉了解的人,拍起來也就非常自然。并且這些圣經人物是我每天講述,每天思索,耳熟能詳的東西,所以自然會有一種親切感。



夏娃的女兒 Eve's Daughter / 2014


天路客 Pilgrims / 2013

娌娌:照片中教友的神情淡然而有宗教的超脫,通過拍攝,對這些熟悉的教友有沒有新發現?

馮:從圣經來看,人是一個奧秘。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來塑造的,所以人有超越的向度。這是其他即便最聰明的動物都沒辦法比的。其他動物按照生物本能行事,有快速的自我生存能力,小螃蟹能夠很快游到水里,而小孩子生下來卻需要好生照顧,所以人的自我生存能力并不強。但人的自我超越性,卻是其他動物沒法比的。猩猩沒有能力認識自然認識宇宙,但是人能建立知識,完成自我超越。我們沒有翅膀,但經過千百年來的努力,我們能飛上天,甚至外太空,飛得比任何生物都高。


人還有內在的神圣向度,一個動物學家,專門照顧猩猩,他把自己的一生貢獻給不同的物種。很多宣教師,離開自己的國家去第三世界國家,一生貢獻給沒有血緣關系的種族。所以人有不可思議的神圣向度。


我們聽巴赫的古典音樂,從物理上講,這只是聲波的震動,但卻對我們的心靈產生巨大的作用。所以每次面對拍攝人物,我都覺得這是一個奧秘。我在學習著,幫助另外一個人看到他沒有看到的自己的面相。然后我把圣經的人物投射在他們身上,其實這些圣經人物和你我一樣,他們不過在當時所處的紛繁復雜的環境下,面對難以控制的人生,在掙扎中試圖回應上帝的圣召,最終成就了他的生命故事。而這個故事現今啟發了我們。我們的生命也一樣,可以啟發周圍的人,夫妻之間,父母子女之間,都是彼此的啟發。一個人也可以成為社會的啟發。我們應該更慎重地看待自己每一天的行事為人,因為他都會帶出影響。或好,或壞,或善,或惡。



微塵 Tiny Dust / 2010



期待上帝 Look Forward to The Coming of God / 2002


娌娌:您的這些照片都來源于圣經里的故事,能否為大家選一張照片,講一則圣經故事?

馮:我講講那幅《預備的童女》吧!這是耶穌的一個比喻,講的是富有家族的婢女故事。一天,富人要外出迎親,他交代婢女們,自己要出去幾天迎親,不知何時回來,你們要在家要隨時準備。然后富人走了。10個婢女,其中有5個想,主人不在家,我們愛干嘛就干嘛,等他回來再說。另外5個婢女想,不行,我要好生準備衣物,甚至每天穿著不敢脫。還預備了油燈,以免主人半夜回家。某天夜晚,主人帶著迎親隊伍突然回來。準備好的婢女們趕緊上前迎接,5個沒有準備的婢女一時之間慌了神,只好出門買油。等她們買油回來,主人已經進門,門也關了。她們再也進不來了。


這是耶穌的比喻:生命就是這樣,如果你戰戰兢兢面對生活,也許上天會給你一個機會。你非常警醒,就能抓住機會。但如果你每天閑散度日,即使上天給你機會,依然會錯過。特蕾莎修女被派到印度,成為一個中學校長。她每天都想,天主啊!你要我做什么事情呢?真的做一個中學校長嗎?有一天,她在印度加爾各達的路上,看到一個垂死之人,身上布滿蛆蟲。她聽到一個聲音,來幫助我,來幫助我!在那個垂死的乞丐臉上,特蕾莎修女看到了基督的容顏。她就回復了這個圣召,把乞丐帶回家照顧十幾天,直至死亡。后來她又帶回了第二個人。她的學生也這樣幫她做。最后她成立"垂死之家",又成立“仁愛會"。在貧窮的第三世界,到處都有"垂死之家",專門照顧這些落難垂死之人。對特蕾莎修女而言,她就像那個警醒的婢女,隨時等待圣召。她因此完成了她這一生中非常重要的目的。這張照片中,我讓小女孩穿戴整潔,嚴肅虔誠,來表達隨時準備迎接圣召,獻身自己的基督徒。



童貞女馬利亞 Mary, The Virgin / 2011



月夜-牧童大衛 Moon Night-David the Shepherd Boy / 2010


娌娌:您主要身份是牧師,今天卻是作為攝影師來辦這個展覽,攝影最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?

馮:我想在所有媒介中,攝影是比較謙卑的表達方式。畫家、雕塑家更加強調的是藝術家個人的設想和創意表達。而攝影基本是關照的藝術,我很難進行單純的創作。因為我拍的對象,物件、人、風景不是我創作的,是已然存在的現實。拍照片,你只是尋找角度,觀察方式,你沒有創造什么東西,頂多是安排、連接。攝影和外界有直接接觸,不像其他創作那樣封閉。同時,被攝對象才是主體,攝影師只是觀察者,借主體學習、反思。相較于已經存在的世界,拍攝者的主導性并不強。


同時我把攝影看成類似宗教的行為。攝影是一門與時間抗衡的藝術。你按下了快門,就告別了那一刻,不復存在。但你通過拍攝照片試圖把曾經存在的那一刻停滯下,借著那一刻思索意義,所以我說攝影是我們在紛亂的大千世界里試圖捕捉意義,讓有意義的瞬間延續成為永恒。當然,它不會成為永恒,你最終無法將它留下。但是人的這種美好追求是動人的。比如說我們通常什么時候拍照片?孩子出身的時候,第一次走路,第一次上學,畢業結婚的時候,在那些特別彰顯出我們對人的愛與關懷的時刻,我們就會拍照。我覺得這就類似于宗教信仰。像巴西攝影家薩爾加多,拍難民,拍礦工,拍非洲復雜的政治狀況,最近拍的《創世紀》,都顯示出他對這個世界,人類地球村的關懷,自己同類或者其他物種的關懷。這都顯示出他的宗教向度,和純粹的美學考量是不太一樣的。



穿著彩衣的約瑟 Joseph Who Dressed in A Coat of Many Colours / 2009



亞伯 Abel / 2003




嫩枝 Young Twig / 2014



作品自述

我,阿藍。生性懦弱、駑鈍、自卑的罪人;卻蒙上主垂憐,就此矢志追隨基督,作上主奴仆。美術與攝影是個人事主事人之余一點小小興趣,借以表達所以為之生為之死的信仰觀照;也借以承載鄙對受造世界底貪戀癡迷。


「微塵圣像」一系列肖像攝影,無意于客觀記錄,乃建立在圣經人類學的基礎上,或者允以稱之為「單幅片斷的神劇」。按圣經的人觀,人并非浩瀚宇宙中一連串盲目的偶然性所衍生的意外,不是裸褤、不是欲望的主體或文化動物;卻受造于物質與神靈的揉合,是被賦予永恒向往的有限存有;并就此活在神性的可能,和實際表現出來的緊張、挫敗和實存的焦慮當中;而為上帝的救恩之法是賴。


這一系列肖像同時反映出,我對時間與人類歷史(特別是圣經所啟示的歷史)的興趣;而基督信仰的時間與歷史觀,既不是一個循環不已的封閉宇宙,也非盲目隨機的演化,卻以一種相對于有限虛空的受造而言,緩慢而隱晦的方式,漸近啟示著上帝的臨在,并朝向創造的完成推進。



約拿 Jonah / 2008



主的使女 The Lord's Handmaiden / 2012




福音之子 The Son of Gospel / 2011



靈童撒母耳 Little Samuel / 2010



關于馮君藍 Stanley Fung

1961年生于香港。

三歲時隨宣傳士父親來到嘉義開拓教會從此在臺灣落腳。自幼喜歡美術。

1979年進協和工商美工科。自職校畢業后一直從事美術設計工作。在此前后因參觀阮義忠的攝影展而開啟眼界、但仍未摸過相機。

1985年開始學習攝影。

2004年起在浸禮圣經會任傳道職。

2006年馮君藍在臺北士林創建「有福堂」。

2008年按立牧師職。

近年他以教友為模特創作的《微塵圣像》系列,重要展歷:「被光照的微塵」,國立清華大學藝術中心,新竹,2011;

「在去而不返以先」,藝境畫廊,臺北,2012;

「PHotoQuai 國際攝影雙年展」,musée du quai Branly(布朗利河岸博物館),法國巴黎,2013;

「肢體」,云清藝術中心,臺北,2015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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